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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时光倒流

  已死了十年的马空群怎么可能具名出面请客呢?

  或者这个马空群是另外一个马空群?

  请客地点是在“万马堂”,已成破瓦残壁的万马堂是宴客的场所吗?

  种种的问题,只有等到了晚上,到了万马堂才能解开。

  万道彩霞从西方迸射出,万马堂就在落日处,叶开遥视着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

  既是如此,人又何必斤斤计较?又何必去争那些虚无的名利呢?

  争如何?不争又如何?

  叶开感慨地叹了口气,正想迈步时,忽然发现从他来的方向有一条人影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

  傅红雪再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纵然在前面等他的是死亡,他也绝不会停下来。

  他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

  可是他已走过数不尽的路途,算不完的里程,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这么走,要走到何时为止?

  傅红雪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有去想过,现在他已走到这里,前面呢?

  前面真的是死亡?

  叶开凝望着傅红雪,他忽然发现傅红雪走路时,目光总是在遥望着远方。

  ——是不是远方有个他刻骨铭心、梦魂萦绕的人在等着他?

  如果是这样,他的眼睛又为什么如此冷漠?

  纵然有情感流露,也绝不是温情,而是痛苦、仇恨、悲伦。

  已经事隔多年了,他为什么还不能忘怀呢?

  夕阳西下。

  人在夕阳下。

  万里荒寒,连夕阳都似已因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

  人也一样。

  傅红雪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柄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苍白与漆黑,岂非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

  死亡,岂非就正是空虚和寂寞的极限。

  傅红雪那双空虚而寂寞的眼眼里,就仿佛真的已看见了死亡。

  难道死亡真的就在落日处?

  落日马场万马堂!

  傅红雪在看着远处的万马堂,叶开也在看。

  天色更暗,可是远远看过去,还可以看见一点淡淡的万马堂轮廓。

  万马堂真的是死亡吗?

  叶开不禁又想起十年前在同样的山路上,同样的要去万马堂,只不过那次是坐车,这次是走路而已。

  在当时,叶开坐在马车上,荒原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歌声。

  歌声凄恻,如位如诉,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经文咒语。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人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

  “天皇皇,地皇皇,泪如血,人断肠,一人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夜色渐临。

  荒原上显得更苍凉、更辽阔,万马堂已隐没在元边无际的黑暗里。

  已经过了十年了,可是那凄恻悲厉的歌声仿佛还在夜风里回荡。

  荒野寂寂,夜色中迷漫着黄沙,叶开望着风沙中的远方,笑了笑,笑着说:“昔日万马堂有窖藏美酒三千石,不知今日的万马堂是否也有佳酿?”

  这句话仿佛是在问傅红雪?又仿佛是叶开在喃喃自语?

  傅红雪不但听见,而且也回答了。

  “我只知道马空群已死了,十年前就已死了。”傅红雪淡淡他说:“今夜我们本不必去的。”

  “但是我们会去。”叶开笑着说:“因为我们要看看今日的马空群是谁?是死而复活?还是另有其人?”

  叶开的笑容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他笑了笑,又说:“既有马空群,不知云在天、公孙断、花满天,还有那位三无先生乐乐山,是否也都健在?”

  这些人明明都已死了,叶开为什么还说他们是否健在呢?

  是不是他已知道了某些事?

  夜风在呼啸。

  风中有黄沙,有远山的木叶芬芳,还有一阵车辚马嘶声。

  听见这阵马蹄声,叶开笑得更愉快了。

  “对,这才有万马堂的气派。”叶开说:“没有车马接客,这万马堂就未免显得太小气了。”

  话声刚完,一辆八马并驰的黑漆大车,已从夜色中出现尼停在叶开、傅红雪面前。

  同样的马车,和十年前接叶开时的马车一模一样,就连那拉车的八匹马,都仿佛未曾老过,车上斜插着一面白绫三角旗,旗上依然绣着五个大字。

  “关东万马堂。”

  叶开在看着这面旗时,车上的门已打开,已走下一个人,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中年人。

  看见这个人,叶开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双眼惊愕地看着这个人。

  傅红雪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他的表情也变了,他直勾勾地看着这个一身衣白如雪的中年人。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的出现会令叶开他们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白衣如雪的中年人一下马车,立即长揖笑着说:

  “在下云在天,因事来晚一步,盼两位见谅。”

  这个人居然是云在天。

  怎么可能?

  明明已死了十年的人为什么又会出现?

  这个云在天是人?是鬼?

  他的样子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圆圆的脸、面白微须,不笑时还是令人觉得很可亲,年纪依旧是四十岁左右。

  就算十年前他没有死,现在也该有五十岁了,样子也该变了,就算他保养得法,那岁月的风霜,多多少少也会留在他脸上。

  可是没有,他的脸依旧光滑如镜,依旧白白胖胖的。

  叶开不是吓呆了,而是傻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已死了的人能再复活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却又摆在叶开眼前。

  夜风袭过,吹起了云在天的白衣衫,在此时此刻,在叶开眼中看来,云在天就仿佛是寒夜里出现的幽灵,令他不觉打了个冷颤。

  傅红雪看着云在天,忽然上前一步,忽然问:“你是云在天?”

  “是的。”

  “那么十年前死的云在天又是谁?”

  云在天一愣,一脸不解的样子,他疑惑地看着傅红雪:“我死了,十年前已经死了?”

  “云在天十年前已经死了。”傅红雪一字一字他说。

  “死在何处?死在何人手里?”云在天问:“是死在你刀下吗?”

  “不是。”傅红雪说:“死在马空群剑下。”

  “三老板马空群?”云在天忽然笑了起来:“傅公子真会说笑话,在下差点让阁下唬住了。”

  傅红雪还想开口,叶开忽然也大笑了起来,笑着拍拍云在天的肩膀。

  “你接客来迟,这是傅兄给你的一点小小惩罚。”叶开笑着说:“云兄不会见怪吧?”

  “怎么会呢?”云在天说:“接客来迟,本就该罚。”

  明明是事实,叶开为什么要隐瞒?

  云在天望着叶开,笑着又说:“阁下一定是叶开叶公子。”

  “你认得我?”叶开注视着云在天脸上的神情。

  “还未识荆。”云在天神色平静他说。

  ——十年前已经见过了,为什么说不认识呢?

  “既不认得,怎知我就是叶开?”

  “阁下年纪虽轻,却以一人之力揭发了上官小仙的秘密,破了金钱帮,这种事情又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云在天笑着说。

  这些事发生在几年前,也就是马空群他们死后才发生的事,如果云在天十年前死了,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但是他明明已死了。

  可是现在这云在天一点也不像是个死人,也不像是别人易容装扮的。

  如果是易容的,一定逃不过叶开和傅红雪的眼睛。

  “请上车。”云在天说。

  叶开微笑着答礼,欲上车前,忽然回头看着傅红雪说:“你是不是和十年前一样,走着路去?”

  傅红雪没有说话,他用动作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左脚先迈出一步,然后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他又用那怪异而奇特的步法走向夜色里。

  “他不坐车?”云在天问。

  “他喜欢走路。”叶开笑着回答。

  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云在天说:“他的腿好像有点毛病?”

  “那是腿部麻痹症,从小就有了。”叶开说:“所以又叫‘小儿麻痹症’。”

  “小儿麻痹症?”

  车厢中舒服而干净,至少可以坐八个人,现在却只有叶开和云在天两人。

  “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客人?”叶开双手当枕地靠在车壁上。

  “应该还有三位。”云在天说:“不知道花堂主请到了没有?”

  “花堂主?”叶开眼里亮起了光芒:“花满天花堂主。”

  “你认识他?”

  “本应该认识的。”叶开笑了笑:“只可惜我晚来了十年。”

  “这话怎讲?”

  “如果我早来了十年,不就认识了吗?”叶开笑眯眯地看着他。

  “该认识的总会见面。”云在天说:“早晚都一样。”

  “对,这句话说对一大半。”叶开说:“不知这辆车上是否备有美酒?”

  “有,当然有。”云在天笑着说:“有如此佳客,又怎能无酒?”

  云在天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水晶杯,和一瓶仿佛是竹叶青酒。

  一拔开瓶盖,酒香立即四溢,叶开深深吸了口气,满足他说:“这是四十年陈的竹叶青。”

  “闻气已知年份,好,看来叶公子一定是酒中高手。”云在天一边倒酒,一边说。

  “爱喝倒是真,高手恐怕未必。”叶开说。

  接过酒杯,叶开并没有立即喝,他先将杯口靠近鼻子闻了闻,等酒香入喉后,才一口喝光杯中酒。

  这是标准酒鬼的喝法。也是标准的喝烈酒方法之一。

  先让酒中辣味顺鼻人喉,等喉咙习惯了酒味时,再一口干尽,就不会被酒的辣味所呛到了。

  夜色已深,马蹄声如奔雷般,冲破了无边寂静。

  看着车窗外飞过的景象,叶开忽然叹了口气:“今夜不知是否也会有人来吟歌助兴?”

  “吟歌助兴?”云在天说:“原来叶兄也好此道,在下可为叶兄安排。”

  “多谢云兄。”叶开说:“只可惜我想听的并不是云兄所说的那种。”

  “叶兄想听的是何种?”

  叶开还是懒洋洋地斜倚在车厢里,忽然抬手敲着车窗,曼声低诵: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人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

  听到这里,云在天仿佛听得很刺耳,却还是勉强在笑着,叶开却仿佛没看见,他又继续轻吟:

  “天皇皇,地皇皇,泪如血,人断肠,一人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云在天的脸色已渐渐在变了,叶开仍然半眯着眼睛,面带着微笑,他等歌声消失在夜色中后,才笑着问云在天:

  “这支歌,不知云兄以前是否听过?”

  “如此妙词佳曲,除了叶兄外,别人恐怕——”

  “只可惜此词不是我填,此曲也不是我作的。”叶开笑着说:“我只不过翻版唱一次而已。”

  “哦?”云在天说:“不知这位兄台是谁?”

  “死了。”叶开说。

  “死了?”

  “是的,十年前就已死了。”叶开说:“人既已死,既往不咎,云兄大概也不会怪在下重新唱出吧?”

  “难得一闻叶兄清喉,高兴都来不及,又何来怪罪?”云在天说:“至于歌词吗,万马堂所受的流言,又何止此而已。”

  “云兄果然是心胸开朗,非常人能及。”叶开微笑着说。

  云在天淡淡一笑,正想开口时,叶开忽然又问:“不知今夜三老板是否在迎宾处请客?能否告知?”

  “叶兄怎么会知道呢?”云在天一脸惊疑。

  “万马堂自东往西,就算用快马急驰,自清晨出发,最快也要到黄昏才走得完。”叶开说:“万马堂若没有迎宾处,三老板莫非是要请我们去吃早点?”“阁下年纪轻轻,可是非但见识超人,就连轻微细事都料算如神,在下实在佩服。”云在天说。“哪里。”叶开喃喃自语:“我只不过十年前已来过一次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开立即笑着说:“我说迎宾处大概已快到了吧?”

  “迎宾处就在前面不远。”

  昨夜的万马堂是一片荒芜,破瓦残壁,杂草横生。

  今夜呢?

  在一夕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

  叶开实在想不出待会儿见到的万马堂会是什么状况。

  连人都……

  这算是死而复活吗?

  叶开苦笑了一下,今天所遇到的事,大概是他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诡秘、奇异,甚至于有点恐怖的事。

  马嘶之声,隐隐地从四面八方传进了车内,叶开探首窗外,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因为他已发现无尽的黑夜里有一片灯火在闪烁。

  他记得万马堂迎宾处,就在灯火辉煌处,他更记得万马堂昨夜连一点鬼火都没有,可是他刚刚却看见了一片灯海。

  万马堂显然已和昨夜不同了。

  马车在一道木栅前停了下来,一道拱门矗立在夜色中,门内的刁斗旗杆已升起了一面万马堂的旗帜。

  两排白衣壮汉两手垂立在拱门外,马车一停,四个人抢先过来拉开了车门。

  叶开下了车,纵目四顾,不由地长长吸了口气,万马堂果然也在一夜之间变了。

  变得和十年前叶开来时一模一样,昨夜的荒芜、凄凉已不复存在了。

  放眼之下,仍是干净、整洁、雄健的景象,一点也不像已荒废了十年的样子。

  云在天下车,也跟着走近叶开身旁,一脸得意之色。

  “阁下觉得此间如何?”云在天微笑而说。

  ——十年前,叶开第一次到了这里,云在天第一句话,也是这么问的,看来十年前的事,又要重新来一次了。

  当年叶开的回答是这样子的:“我只觉得,男儿得意当如此,三老板能有今日,也算不负此生了。”

  叶开现在却不想这么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看来三老板一定有非人之处,否则又怎能拥有此奇迹呢?”

  “他的确是个非常人,”云在天说:“但能有今日,也不容易。”

  “这又何止容易两字可以形容的?”叶开叹了口气。

  若非亲眼目睹,又有谁相信叶开所遇到的事。

  叶开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他忽然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回身走向正在低着头擦汗的车夫,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微笑道:“阁下辛苦了。”

  车夫怔了怔,马上陪笑说:“这本是小人份内应该做的事。”

  “其实你本该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内的。”叶开说:“又何苦如此?”

  车夫怔了半晌,突然大笑着摘下头上的斗笠。

  “好,好服力,佩服佩服。”

  “阁下能在车驰之间,自车底钻出,点住那车夫穴道,再换过他的衣服,身手之快,做事之周到,当真不愧为‘细若游丝,快如闪电’这八个字。”叶开说。

  车夫又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江湖中除了飞天蜘蛛外,谁能有这样的身手。”叶开说。

  ——又是一个应该已死的,现在却还莫名其妙活着的人。

  飞天蜘蛛大笑,随手甩脱了身上的白衣,露出了一身黑色劲装,走过去向云在天长长一揖,说:“在下一时游戏,云场主千万恕罪。”

  “阁下能来,已是赏光。”云在天含笑说:“请,两位请。”

  边城夜风强劲有力,月光却和江南一样轻柔明亮,甚至比江南多了一份凄迷。

  月光将云在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叶开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小时候听老年人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

  有影子的一定不是鬼,那么云在天就不可能是鬼了。

  不是鬼是什么?

  僵尸?

  叶开不禁又苦笑了,他一生从不信邪,不信人死后会变鬼,可是今天他所遇见的事,却又令他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十年前已死的人,一个个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十年前已发生过的事,一件件重演在他面前。

  是时光倒流?

  抑或是……

  穿过一个很大院子,尽头处是一个有两扇白木板的大门。

  门虽然是关着的,叶开相信待会儿一定会打开,门口一定会站着一个如天神般的人。

  这个人满脸虬髯,也是一身白衣,腰里系着一尺宽的牛皮带,皮带上通常都斜插着把银鞘乌柄的奇形弯刀。

  这个人说话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断”的,这个人就叫公孙断。

  叶开追忆着十年前他说的第一句话,仿佛是“客人们全来了吗?”

  叶开还记得他的声音就宛如半天中打下的旱雷般,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来到大门,本来关着的白木板门,果然“呀”的一声开了,柔和的灯光从屋里投射了出来,衬出一个人影当门而立。

  这个人果然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不像天神般高大,满脸也没有虬髯,腰上更没有插着把银鞘乌柄的奇形的弯刀。

  这个人不是公孙断,这个人是花满天。

  看见花满天,叶开微怔了一下,事情和十年前并不完全一样,显然的并不是时光倒流。

  这些人都已是该死了十年的人,现在虽然都因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出现在叶开眼前,重演着十年前已发生过的事,可是并不是每个细节都和十年前一样。

  不管今夜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叶开已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叶开的笑容刚露出时,云在天已笑着问花满天:“三老板呢?”

  “在大厅。”

  叶开忽然笑着问:“客人全来了吗?”

  “连你们在内,来了四位。”花满天说:“只差一位。”

  “差的这一位,大概是和我一起到小镇的怪人吧?”叶开说。

  “兄台进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花满天笑着说。

  “说得有理。”叶开大笑:“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想到呢?该罚三大杯。”

  “酒菜和三老板都已在大厅相候。”花满天侧身让步:“请。”

  “谢谢。”

  叶开举步走了两步,忽然停止,回头问云在天:“听说人万马堂是不准带任何兵器的,不知阁下是否要先搜一搜身子?”

  “这话是谁说的叶云在天说:“万马堂成立至今已有四十年了,经过的大小战役已不知有多少,难道还怕人带兵刃入万马堂吗?”

  “又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叶开笑了:“看来今夜我非醉死万马堂不可。”

  叶开大笑,重新迈步,走了进去。

  人门就是一大道屏风,转过屏凤,就是大厅了。

  大厅还是老样子,还是长得令人无法想象,叶开虽然已在十年前来过了,但现在走人,还是不免被这雄伟的大厅吸引住。

  大厅左边的墙上,画着的是万马奔腾,画中的马有的引颈长嘶,有的飞鬃扬蹄,每匹马的神态都不同,每匹马都画得栩栩如生,神骏无比。

  另一边的墙上,当然还是写着三个比人还要高的大字,每个字都墨渍淋漓,龙飞凤舞。

  这三个字当然是——“万马堂。”

  大厅的中央,依旧摆着张白木长桌,长得简直像街道一样,桌子两旁至少有四百张白木椅。

  现在这些白木椅已坐着两个人。

  两个叶开在十年前就已见过的人——慕容明珠、“三元先生”乐乐山。

  长桌的尽头处,有一张宽大的交椅上,坐着一个白衣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就算屋子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叶开知道他还是会坐得规规矩矩的,椅子后虽然有靠背,他的腰杆一定是挺得笔直笔直。

  这个人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距离每个人都是那么的遥远。

  ——距离红尘中的万事万物,都那么的遥远。

  距离死呢?

  叶开远远看过去,虽然看见他的面貌神情,却已看出了他的孤独和寂寞。

  这个人仿佛已将自己完全隔绝红尘外,没有欢乐,没有享受,没有朋友。

  他现在似在沉思,却不知是在回忆昔日的艰辛百战?还是在感慨人生的寂寞愁苦?抑或是在……

  这个人就是关东万马堂的主人——马空群。

  马空群。

  神情依旧,容貌依旧,就连眼中的那一抹痛楚依然存在,他的人虽然坐在那里,却仿佛跟每个人都很遥远。

  ——距离红尘中的万事万物都那么的遥远。

  花满天一进入大厅,立即大步地走了过去,轻轻地走到马空群的身旁,弯下腰,轻轻他说了两句话。

  这时马空群才好像突然自梦中惊醒,立即长身而起,抱拳说:“各位请,请坐。”

  等每个人都人座后,马空群才又笑着说:“今夜将各位请来,实在是——”

  “是为了十年前已发生过的事。”这个声音响自门口:“白天羽的儿子来找你报仇的事?”

  众人惊讶地转头望向门口,叶开不用回头已知道是谁在说话了。

  除了傅红雪外,有谁会这么说话?

  叶开不禁又苦笑,但目光仍盯着马空群,他想看看马空群遇到了这种事,脸上会有什么样表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没有!马空群一点异样的反应都没有,他只是用那带有萧索之意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傅红雪。

  花满天猛然站起,怒眼逼视着站在门口的傅红雪:“你是谁?怎敢在万马堂如此说话?”

  云在天拍桌而起:“玩笑可一不可二,傅红雪你未免太放肆了!”

  对于云在天和花满天的怒眼及骂声,傅红雪仿佛都没有听见和看见,他的眼里只有一个马空群。

  傅红雪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马空群,然后才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他虽然是个肢子,走路的样子仿佛很笨拙、缓慢,但是现在大厅里的每个人却看不见他腿的缺陷,因为他身上某样东西的光芒已掩盖了他的缺陷。

  每个人只看见他手里的刀。

  漆黑的刀。

  漆黑如死亡的刀。

  握刀的手却是苍白的。

  苍白得就如死亡。

  每个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傅红雪手中的刀。大家都相信在这柄刀下所带来的,只有死亡。

  这柄刀没有亮丽的刀鞘,也没有惹眼的装饰。刀鞘是用两片千年竹片夹成的,刀柄更是用简单的木头做成。

  整把刀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小孩的玩具,但是每个人一定都明白,这是一把很不好玩的玩具。

  ——这把刀取万物生命,一定是在瞬间,鬼呢?

  这把刀是否也能取鬼的魂魄于瞬间?

  凝视着马空群,脚步笨拙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傅红雪握刀的左手,青筋若隐若现。

  众人的呼吸声,随着傅红雪的脚步而越来越混浊,忽然间,每个人都吐了口长长的气,脸色也松懈了下来,因为这时傅红雪的脚步已停下来。

  并不是他已走到马空群面前,而是在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把刀。

  一把奇形而略带弯弯的刀。

  公孙断。

  公孙断终于出现了。

  这个本应该出现在门口,本应该在门口拦住带剑人万马堂的公孙断,终于带着他那把银鞘乌柄奇形弯刀出现了,他的左手依然握着金杯。

  傅红雪没有看公孙断的人,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拦在面前的弯刀。

  公孙断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傅红雪的刀。

  “没有人能带剑人万马堂。”公孙断沉声说:“也没有人能带刀。”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他说:“从没有人?”

  “没有。”

  “你呢?”傅红雪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把弯刀上:“你是不是人?”

  公孙断的脸色变了,全身青筋都已突起。

  这时坐在交椅上的马空群忽然仰首大笑:“好,问得好。”

  公孙断左手的金杯,己逐渐扁了,杯中的酒渐渐溢出,流在他黝黑坚硬如钢的手掌上,他的脸色也已因愤怒而扭曲。

  “好,果然有勇气、有胆量。”马空群的笑声己转为微笑:“这位可是一人一刀揭穿公子羽秘密的傅红雪傅公子?”

  ——傅红雪力战公子羽的事,是在十年前破了万马堂之后才发生的事。

  ——如果十年前马空群已死了,又怎能知道这件事呢?

  傅红雪的目光又落在马空群的脸上。

  “傅公子既然来了,总算赏光,坐,请坐。”马空群笑着说。

  公孙断霍然回首,目光炯炯瞪着马空群:“他的刀?”

  “我只看见他的人,看不见他的刀。”马空群淡淡他说。

  话中含意之深,也不知是说他人的光芒已掩盖过他的刀?还是在说真正危险的是他的人,并不是他的刀。

  公孙断牙关紧咬,全身肌肉一块块跳动不歇,突然跺了跺脚,“呛”的一声,刀已入鞘,人已坐到了椅子上。

  一直伏在桌上,似己沉醉不醒的乐乐山,此刻突然一拍桌子,豪声大笑他说:“好!说得好。”

  他的人还是伏在桌上,也不知已醉?或是醒?只见他的双手在桌上摸索着,口中又喃喃说着:“酒呢?这地方为什么总是只能找得着刀剑,从来也找不着酒呢?”

  马空群终于又大笑了:“今日相请各位,本就是为了要和各位同谋一醉的。”

  “是不是不醉不归?”乐乐山抬起头,醉眼惺松地看着马空群。

  “正是。”

  “若是醉了,能不能归去?”

  “当然。”

  “这样子我就放心了。”乐乐山叹了口气,头又伏在桌上,但口中仍喃喃他说:“酒呢?万马堂难道只听得见酒字,而看不见酒,也喝不到酒?”一直沉默的叶开,忽然也笑了起来,笑着说:“万马堂有窖藏的美酒三千石,阁下若是一个人喝,岂非要被醉死。”

  “这点叶兄只管放心,万马堂里也不乏酒中的豪客。”花满天笑着说:“就连在下也能陪着喝几杯。”

  “真的?”叶开故意睁大了眼睛,道:“万马堂果真是高手如云,看来我今夜非死不可了。”

  “酒鬼是有的,哪有什么高手?”花满天的笑容仿佛有些僵硬。

  “他说的本是酒中的高手。”乐乐山又忽然开口说:“那么多人若是轮流来敬我的酒,我不醉死才怪?”

  “三老板此番相请,为的只不过是想一睹各位的风采。”云在天总算开口了:“纵然令人劝酒,也只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哪有灌醉各位之理。”

  “但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们不来灌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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