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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欢迎张小川的宴会上少了一个吴仁民,大家认为这是奇怪的事。

    菜端上桌子,周如水大声说:"我看,不要等仁民吧,他不会来了。"

    张小川接着用他的苍老的声音说:"分别了几年不知道仁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总觉得他的个人主义的倾向太厉害。他为什么不常常给我写信?"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批评仁民,他是一个很诚恳的人,"高志元心里不大高兴,分辩道。

    "我希望如此,"张小川笑了两声说。"不过我看他有点自大,一点也不虚心。今年我读到他的几篇文章,总是在讥讽别人。他说:学者没有用。书本没有用。他究竟读过几本书?要做个革命家起码也应该在外国图书馆里读几年书。"他说罢,眼光从金丝眼镜后面透出来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答话,高志元的方脸马上变成了红黄色。他想开口,但又忍住了。

    "这也不尽然。我们不能说仁民坏,不过近来他的思想很偏激,行为又浪漫,这是最危险不过的,"李剑虹沉吟地回答张小川。

    "偏激?简直可以说是幼稚。"张小川半生气半得意地接着说。"他时常骂别人做改良派。办学校,办农场,这都是很好的事情,他却拼命反对。我以为要改革现在的社会,要实现我们的理想,还是应该从教育方面下手。要改造社会先要改革人心,此外再没有第二条路。暴力的革命只是盲目的蠢动。"

    "还是吃饭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张小川的话。说话的人是方亚丹。高志元接着在旁边哼了一声,他暗地里在生气。他心里想怎么几年的工夫就把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他差不多疑惑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他从前敬爱过的张小川了。

    但是不管这个,张小川还是高兴地在说话。大家入了座。

    张小川一边挨着李剑虹,一边挨着李佩珠和龚家两姊妹。他快活地和她们谈论他在法国留学期中的见闻。他的话里常常夹杂了几个法国字,这又引起他的许多解释的话。

    吴仁民来了。众人对他并不十分冷淡。但是他不多说话,一个人只顾在席上喝酒。

    "仁民,你不要把酒吃得太多了,"方亚丹突然大声说。这时候众人正在听张小川讲话,没有注意到吴仁民的举动。方亚丹的话把众人的兴趣打断了。张小川望了吴仁民一眼,然后去看方亚丹,于是又把脸掉过李佩珠那边去。李剑虹带笑地轮流看众人。他不常说话,只是偶尔挟了一两筷子的菜放进口里去。

    吴仁民抬起头来,把方亚丹望了一眼,又拿起酒杯喝干了,放下杯子说:"那么我先走吧。"但是他并不动。

    正在和李佩珠们谈话的张小川忽然抬起头问方亚丹道:"亚丹,听说你要到法国去,什么时候动身?"

    方亚丹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决定的答话。张小川又说:"我劝你早些准备,我可以给你帮忙。到法国去读几年书,很有好处。"

    "我不想去了。"方亚丹突然短短地回答道,便埋下头去吃菜。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了方亚丹一眼。张小川把肩头耸了一下,问一句:"为什么?"

    方亚丹不作声。吴仁民突然站起来推开椅子说:"我先走了。"

    "好,我和你一道去,"高志元站起来说。

    众人说了一些话挽留他们,但是没有用。李剑虹和李佩珠送了他们下楼来。

    秋天快要来了。夜晚的空气很凉爽。高志元并没有喝多少酒,但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奇怪的感情。这究竟是愤怒,是失望,是幻灭,是悲哀,是渴望,他一时也讲不出来。他仿佛又看见他离开故乡出来时的情景。他临走的那个早晨,父亲在家里生气,妻躲在房里哭,母亲和一个兄弟送他。母亲带着一张憔悴的脸,哭着嘱咐他千万要时常回家去看她。他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在说:"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面了。"他陪着母亲流了一些眼泪。但是他在越南铁路的火车厢里看见安南的小贩被法国人侮辱虐待的情形,他就不再想他的母亲了。

    他对自己说:为了万人的幸福,我就不能够顾惜几个人的痛苦了。他那时候没有疑惑。他觉得自己的信仰十分坚定。他搭火车搭轮船,就像是战士到战场去。但是如今他开始怀疑了。是的,他对自己是没有一点隐瞒的:他已经在疑惑了。他想他们这班人聚在一起,果然是为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伟大的理想工作吗?那么为什么在他们中间又有许多隔阂呢?为什么大家不能够把胸膛剖开彼此以诚心相见呢?既然是可以生活在同一个理想社会中的人,为什么又不能够互相容忍呢?

    他不能够解答这些问题了。

    "他们那些人都是在做梦。"他气愤地自语说。

    "我说大家都是利己主义者。"这许久不说话的吴仁民突然大声说了这一句,好像在回答高志元心里的疑问似的。

    "利己主义者。这是什么一个名词。"高志元像受了针刺似的,惊叫道。"我不能够承认。我们里面并没有一个利己主义者。"

    "那么你说谁都会像梅晓若那样把自己的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吗?"吴仁民猝然这样反问道。"老实说,在我们里面并没有一个利他主义者。李剑虹只是一个斯多噶派,而张小川呢,你听他今天在席上说了些什么话。他好像忘记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他忘记了从前抛弃学生生活到印刷工厂学习排字的情形。他如今在法国贩了洋八股回来了。你们天天说办刊物,印全集,埋头读书。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书本的影响罢。我说现在还需要一个秦始皇出来把全世界的书烧个干净,免得再毒害青年。"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过了一刻他又改变了语调,含糊地自语道:"下垂的黑发,细长的背影,凄哀的面貌。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不,不能够,不是她。那么是谁呢?面貌这样熟。……不,不能够是她。她不会到这里来。"

    "她,她是谁?"高志元惊奇地问。

    "她,她不会再来了,"吴仁民点着头说。这时候有一对年轻的男女迎面走来,很快地就过去了,只留下脂粉香和高跟鞋的声音。这是两个俄国人。接着一阵风把路旁的梧桐树叶吹得响。天空中嵌着星的网,星星是一明一暗的。

    "她去了,不会再来了。"吴仁民迷惘似地说。

    "你指的是哪个?"

    "那个幻影,那个美丽的幻影,"吴仁民留恋地回答。他用手去搔他的乱发。

    "什么幻影?你醉了。"高志元温和地说。"仁民,我说你不应该常常吃酒。你吃了酒又会误事。蔡维新要的文章你今天不会写了。你不是答应他明天有吗?你看,你又要失信了。"

    "文章?我心里这样寂寞,你还要提起文章?"吴仁民十分激动地说。"志元,告诉我,我真像他们批评的那样,没有希望吗?……啊,不要提他们。我在什么地方去找她呢?……志元,你告诉我。"

    高志元还没有开口,他的手臂就忽然被吴仁民抓住了。吴仁民狂热地说:"不要向我说什么严肃的话,什么道德的理论。

    我不要听。我是个无道德的人……我所说的她,就是玉雯。我不是向你说过玉雯的事情吗?……是的,是玉雯,"说到这里他就闭了口不再作声了。只是那只手还在高志元的手臂上面战抖。

    高志元望着吴仁民,心里非常痛苦。他说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同情这个朋友。但是他忍不住问自己道:"难道仁民就这样被热情摧残下去吗?难道这个人就这样完了吗?"他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跟了吴仁民走着。他的肚皮忽然隐隐地痛起来。

    "自杀,"好像有一个人在他的耳边大声叫道。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似乎一切的希望都没有了。肚痛是他的一个致命伤。这证明他的身体已经残废,不能够经历艰苦的、巨大的斗争了。他呻吟似地说:"我的肚皮又痛了,天气就要变了。恐怕不久就会下雨。我们快些走吧。"

    "你的肚皮痛跟天气有什么关系?"吴仁民大声问。

    "我年轻时候不知道保养身体。有一次患重病几乎死去。后来病好,近两三年来就得了这个毛病,只要天气一变,我的肚皮就会痛。只要天气一变,不管是由冷变热,由热变冷,我的肚皮一定先痛起来。有时候痛得很久,要买八卦丹来吃才可以暂时止痛。"

    "哈哈,你真是一个活的气象表了。"吴仁民大声笑道,过后又改变了声调问:"你没有找医生看过吗?"

    "看是看过的,"高志元苦恼地说。"医生说这种病是没法医治的。有一次痛得太厉害了,找一个医生打了几针,马上就止痛。但是不到多久病又发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痛得厉害的时候吃八卦丹。幸好八卦丹的价钱还不贵。"

    "八卦丹,那是热性的药,吃多了将来会把你活活地烧死,"吴仁民说。

    "那么你为什么要吃酒呢?你就不怕烧死吗?"高志元把眉头一皱现出苦恼的样子说。"横竖我们是要死的。如果不能够毁掉罪恶,那么就索性毁掉自己也好。"

    "不错,毁掉自己,那是最痛快的事,"吴仁民热情地说。

    "把生命作孤注一掷,在一刹那间,没有自己,也没有世界,没有爱,也没有恨——那个境地,真值得羡慕。"他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望天,望了半晌,好像在领略那种境地的美丽。忽然他埋下头改变了语调说:"但是零碎的死,慢性的自杀,那太难堪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去找机会呢?我已经找了这许多年了。"

    高志元绝望地说。"这许多年是完全白费掉的。我所感到的只是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现在说文字宣传连几部全集也没有印出来。别人说我没有做事能力,我承认。但是那些有能力的人呢,他们又不肯做。"

    "不要谈这些事了,我们还是谈女人吧,"吴仁民狂热地说。

    "女人,为什么要谈女人?有了女人,只会妨害自己的工作。我说女人是私有财产制度的最热心的拥护者。"

    "收拾起你那些腐败的道学理论吧。你是一个新道学家。"

    "我诅咒一切的道学家。"吴仁民烦躁地叫起来。"你以为人只是一架机器吗?"

    吴仁民还要说话,但这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住处。高志元走在前面,先去开了门。楼下没有灯光,显然是二房东还没有回来。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登上楼梯,打开二楼的房门进去了。

    "这种生活简直是堕落。"高志元扭燃了电灯,就往自己的床上一躺,发出这一声诅咒。

    他看见吴仁民不作声,便又烦躁地说:"这样过下去还不如自杀。"

    "堕落?这算什么堕落呢?"吴仁民嘲笑地说。"自杀,那只是白白送掉你的性命。只有懦夫才会想到自杀。"

    "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看连文字宣传的工作也做不好。"

    高志元生气地说。

    "文字宣传,"吴仁民接连冷笑了几声说,"你的头脑真简单,你永远只想到文字宣传。其实那只是知识阶级的精神手淫而已。老实说,即使你把书本堆满在全世界,那也只有喂蠹鱼吃。"

    "你不晓得,你不懂,那些书就是我的爱人。我对它们的爱是不能用语言表示出来的。我想,假若有一天由我的手印出来千千万万本的书,流传出去,流传在全中国,全世界,许多人都热心读它们,被它们感动,那是多美丽的事。"高志元起劲地说。

    "你把书当作爱人,就跟陈真把真理当作爱人是一样地可笑。原来你也是一个斯多噶派。"吴仁民嘲笑道。"我问你,你晚上可以抱着书本睡觉吗?你真是蠹鱼。"他接着狂笑起来。

    高志元气得说不出话,他把身子翻向里面去,望着白色墙壁生气。渐渐地他的眼睛模糊了,眼皮沉重地垂了下来。

    吴仁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乱画,写的尽是:"革命","玉雯","瑶珠","李剑虹","李佩珠","张小川"这些字。同时他燃了纸烟在狂抽。最后他终于扭熄了电灯躺在床上睡了。

    夜很静。窗户都关上了。整个房间里充满了人的鼾声和蚊虫的叫声。屋子里很闷热。过了好久,吴仁民忽然推开了那幅盖着半边身子的薄被大声叫起来。

    "什么事?仁民什么事?"高志元被这叫声惊醒了,吃惊地问道。

    吴仁民坐在床上,用手揩着额上的汗珠,半晌不说一句话。他的心好像要跳出口腔来了。许多可怕的影子还在他的眼前晃动。他觉得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脑子,他双手捧着头在呻吟。

    "仁民,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吴仁民不回答,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志元,我还活着吗?"

    "活着?当然。你活着,我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

    高志元粗声回答道。

    "那么我怎么会梦游地狱呢?"吴仁民苦恼地问自己。他接着非常激动地说:"志元,我梦游过地狱了。我看见许多青年给剖腹挖心,给枪毙杀头,给关在监牢里,受刑,受拷问。

    我看见他们也是血肉造成的。他们的父母妻子在叫号,在痛哭。我问别人,他们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别人回答说,他们犯了自由思想罪。真的,该死的青年。我正要这样说,忽然什么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一片血海。我吓得惊叫起来,就这样醒过来了。我发觉我还是住在洋房里面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我真是一个在安乐窝里谈革命的革命家。志元,我恐怖,我害怕,我害怕那梦里的我。"

    "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仁民,你还是安静地睡吧。你太兴奋了。以后不要多吃酒。你看我现在也不常吃酒了。"高志元声音含糊地说了上面的话,又把身子翻向里面去睡了。

    吴仁民走下床去打开窗户,把头伸到窗外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还在痛。他的眼睛润湿了。

    弄堂里没有人影,也没有灯光。对面是一所花园。一株一株的树木在灰白光里显露出它们的茂盛的枝叶。草地上小虫悲切地叫着,像是在作垂死的哀鸣。一座洋房耸立在花园中间,像一座坟墓,关着它那永远不让人知道的秘密。再过去便是街市。但那里也没有一点声音,连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一切都死了。爱死了,恨也死了;享乐死了,受苦也死了;压迫死了,革命也死了。灰白色的光像一个大的网,掩盖了一切。只有他还活着,在整个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活着来忍受热情的火焰的折磨。

    "动呀。起来动呀。为什么老是躺着浪费时间?"他向着躺在他下面的花园、洋房、街市挥手,好像他立在群众的前面,从他的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叫声。"动呀。起来动呀。只要一分钟的激烈的活动,就毁掉自己的一生也值得。爆发吧,像火山那样地爆发吧。毁灭世界,毁灭自己,毁灭这种矛盾的生活。"他又狂乱地挥起手来。

    任何的动作都没有用。并没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动。只有那小虫的叫声忽然停止了。寂寞的网更加张大,似乎连他自己要被它掩盖了。

    "我不能够死。"他挣扎地说。这时候他已经被愤怒和绝望的感情紧紧抓住了。他要生,他要历尽一切苦难而生,来完成他的工作。但是现在他站在这个死的房间里,这个死的城市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爱,没有恨。他还能够做什么呢?他不是已经向着死的路上走去了吗?

    这时小虫的叫声又突然悲切地响了。这叫声似乎和从前不同。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它。这里面荡漾着孤寂的生存的悲哀。这悲哀也正是他的。他现在和那小虫一样,也只能够发出绝望的哀鸣了。

    又过了一些难堪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四面看。他在右边的天空中发现了一片光亮。他惊讶地望着那里。但是他明白了。这个城市并不是死的。它确实活着。这时候,就在这时候,在跳舞场里,乐队正在演奏,富家子弟正搂着漂亮的少女跳舞调笑;在大赌场里,在妓院里,在大旅馆里,在跑狗场里,绅士和名媛们正在一掷万金地纵欲狂欢。同时在工厂里,机器狂怒般地动着,工人们疲倦地站在机器旁边呻吟受苦。是的,一切都没有死,爱没有,恨也没有,享乐没有,受苦也没有,甚至压迫也没有。但是革命呢?革命却死了。

    "革命死了。"一个大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叫起来。他不能够忍受。他受伤似地捧着头,他竭力支持着自己的身子,免得他跌倒在地上。因为另一种回忆又来打击他了。几年前当他的玉雯离开他走到那个官僚的怀里去的时候,他曾经听到一句话:"你们革命家连一条狗也比不上。"这句话是从玉雯的伴侣的口里说出来的。那个玉雯,她曾经抛弃女学生生活进工厂去做女工,曾经那样热烈地为革命努力,把自己贡献给一个理想,而得到多数朋友的敬爱。她曾经对他表示过真诚的爱情,而且坦白地接受了他的回答。但是在不到一年的分别以后,这样的一个美丽的女性竟然抛弃了革命,抛弃了他的爱情,而走向那个骂"革命家连狗也比不上"的官僚的怀里去了。短短的黑发,细长的背影,秀美的面貌。她好像一个纯洁的女神,一提起她,就使人发生一种温情,一种敬爱。可是她却自己毁掉了这一切把身子陷在污泥里面,她一点也不顾惜。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至今还不知道。而且即使他知道也没有用了。事实毕竟成了事实。在那个官僚的淫荡的拥抱里和肉的压迫下,她的一切曾经是美丽的东西都消失了。她的面貌上已经没有了勇敢、纯洁、热烈的痕迹。血一般的口红,石灰一般的香粉就把她的过去完全埋葬了。那个官僚摇摆着肥脸,用肥大的膀子抱着她的纤弱的身子,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看,我把革命战败了。"在经过了许多事变以后这个景象又突然来到吴仁民的心头。这个景象似乎生了许多根刺,刺痛他的心。难道革命果然被战败了吗?难道革命果然跟着那个女人死去了吗?他忍不住愤怒地这样问自己。他在跟一种突然侵袭来的幻灭战斗。

    "那是不可能的。"他终于狂乱地吐出了这句话。他把手往旁边一挥,好像推倒一个敌人。"革命是不会死的。"他又愤怒地叫起来,但是声音含糊,即使人听见,也不会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过后他低声自语道:"女人毕竟是脆弱的东西,她们总是跟着环境走,很难站住脚跟。无怪乎高志元常常骂女人。很多的女人跑到我们的运动里面来,她们也曾多少做过一些事情,有些甚至是很勇敢的。但是等到她们找到了丈夫以后,她们就变成了另外的一种人。有的规规矩矩做太太,有的拿丈夫的思想做自己的思想。她们很容易为了一点小的利益就牺牲了自己花费许多精力制造出来的美丽的东西。她们不爱惜自己,比男人还厉害。譬如玉雯,为了极小的代价——安乐的生活,她就离开了我们。"他说到这里极力按住胸膛,因为他的心又在痛了。

    "毁灭吧,这个世界真是罪恶之窟。那样美丽的女性居然也给它断送了。"他又一次绝望地叫起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绝望地抖动着。他自己听见这声音,心里也起了大大的震动。

    他挣扎地自问道:"难道我也是走近了生命的边沿,就要像陈真那样地灭亡,所以连怒吼的力量也没有了吗?……""仁民,你在同哪个说话?"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高志元在床上翻动身子,声音含糊地发出上面的问话。

    吴仁民不回答,只是抚着他的痛得厉害的心。

    "你为什么不睡?已经很迟了,"高志元继续说,便推开薄被坐起来。"空气闷得很,你为什么把窗全关着?"

    "窗都打开了,"吴仁民烦躁地说。

    "那么为什么还是这样闷呢?"高志元苦恼地说。他走下床去扭燃电灯,但是电灯不亮,总开关已经被二房东关上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囚笼,哪里有一点自由的空气。"吴仁民依旧烦躁地说话。

    高志元走到窗前把静寂的弄堂和坟墓般的花园望了许久。忽然他把身子紧紧地压在窗台上,用力在那上面揉了几下,口里发出呻吟般的、压榨出来似的声音说:"我的腰又在痛了。我这种痛苦,这种零碎的痛苦,总没有终结的时候。"

    吴仁民掉过头用同情的眼光看这个朋友。他的心痛增加了。在这个环境里他们两个人显得多么软弱无力。他们从前以为自己是代表着世界的正义和真理的唯一力量,是这个黑暗世界中的一线光明。可是如今连他们自己也不能够这样相信了。他们有什么力量来震动,来破碎,来毁灭这个罪恶世界呢?他们有什么力量来照彻这个黑暗世界呢?他们已经被零碎的痛苦折磨得连怒吼的勇气也没有了。

    "仁民,你把我杀死罢。这种生活我实在不能够忍受下去,"高志元无力地靠着窗台,好像要倒下去似的,他用恳切的声音哀求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用语言表示不出来的深切的悲哀。

    "要我杀死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吴仁民恐怖地、痛苦地问道。

    "我的半残废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够经历激烈的斗争,现在我也没有力量再跟零碎的痛苦斗争了。并不要什么打击,我的病随时都会使我躺下去。"

    "志元,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这样消极?"吴仁民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同情地问道,一面伸出手捏住高志元的一只微微战抖的膀子。

    "你不看见今晚上小川的样子?我希望别人。我相信别人。结果只是幻灭。"高志元生气地说。"美丽的幻影都成了过去的陈迹。现实只是一片残酷的黑暗。从这里走到光明的将来,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长的岁月。也许那只是一个永远不能够实现的梦,也许人类是被命定了永远在黑暗中互相残杀,也许世界根本就不能够改造。看见小川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对革命也没有把握了。"接着是几声长叹。

    "绝不能够。"吴仁民坚决地说,这是对高志元的前面的话的答复。他走去在桌上摸索到一根纸烟,又擦燃了火柴。一线火光照亮了这个灰暗的房间的一部分,但很快地火光就没有了。火柴头带着烧焦的伤痕,无力地落在地上。接着他的脚就往火柴头上一踩。于是谁也忘记了那根火柴曾经燃烧而照亮房间的事,只有在纸烟头上还燃着红的火。

    "我们的命运也许还不及火柴。火柴烧了自己的身子以后虽然免不掉受人脚踏,但是它究竟曾经照亮了这个房间。而我们呢,我们为理想奋斗,为理想受苦,也许一直到死都没有照亮什么的机会,"高志元依旧呻吟似地说。

    "难道因为这个缘故你就灰心吗?"吴仁民在狂吸了几口纸烟以后突然问道。他不等高志元答话便又接连地冷笑几声,一面大声说:"小川正是剑虹的大弟子,也就是剑虹式的教育的成绩。把一个一个的青年造成了张小川这个样子,剑虹也应该满意了。"

    "这也不能说是剑虹的错,"高志元刚刚说了这一句,却想起今天李剑虹在席上批评吴仁民的话以及他对待张小川和吴仁民的态度,便不再作声了。

    "这也许不是他的错。我看我们民族已经衰老了。像我们这样古老的民族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在我们中间恐怕没有多少活力存在了。所以我们的青年也很脆弱。我们如果得不到新生就会灭亡,灭亡而让地位给别人。我们所预言的黎明一定会到来。我们的理想并不是不可实现的梦。可悲的是我们也许会得不到新生。想到将来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得到自由的幸福,而我们却在灭亡的途中挣扎终于逃不掉悲惨的命运,这真叫人感到痛彻骨髓。真叫人不甘心。也许我们应该灭亡,但是想到我们这许多年的艰苦的奋斗,我们对这个灭亡的命运绝不能甘心。"说到这里吴仁民的声音里差不多要喷出眼泪来了,他便住了口。

    "我不相信你的话,我们绝不会灭亡。"高志元恼怒地说,"你说,既然我们得不到新生,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要努力奋斗?"

    "这就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意义了。即使奋斗的结果依旧不免于灭亡,我们也还应该奋斗。即使我们的面前就是坟墓,然而在进坟墓以前我们还应该尽我们的力量去做一番事业。奋斗的生活毕竟是最美丽的生活,虽然也充满了痛苦。因为害怕灭亡的命运,因为害怕痛苦而选取别的道路,去求暂时的安乐的生活,那是懦夫。我们是生来寻求痛苦的人,我们并不是奢侈品。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一种力量突然鼓舞着吴仁民,使他热烈地、忘了自己地说出上面的一番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热情。

    "你的意思不错:痛苦的确就是我们的力量。然而我不相信——"高志元感动地说。

    "不,那不是我的话,"吴仁民突然改变了声调,烦躁地打岔道。"那是陈真说的,他写在他的日记里面……他是一个说教者,我不是。我决不是说教者。"他说了又拚命地狂吸纸烟,他差不多把烟雾全喷到高志元的脸上。"我不是说教者,我不能够一天一天地去敲那迟缓的钟。我要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情,即使毁灭世界,毁灭自己——"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口,把纸烟头掷在地上,使劲地用脚踏它。

    高志元也不再说话了。他苦恼地、惊疑地望着吴仁民,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昏迷,还是清醒的。他只觉得一阵烟雾在他的脸上跑,从烟雾里时时露出一对可怕的、光闪闪的眼睛。

    屋里很沉闷。他的肚皮一阵一阵地痛。一切都死了,只有痛苦没有死。痛苦包围着他们,包围着这个房间,包围着全世界。他不能够抵抗它们的袭击。他只是重复地念着方才吴仁民说过的话:"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

    最后他脸上一亮,又用坚决的语调说:"我要拿痛苦来征服一切,我要做出一番事情。我再不能够这样地生活下去。我不能零碎地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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