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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一

  李坏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

  一个人在悲伤潦倒失意失败的时候,如果他的意志够坚强,他都可能不醉。如果他没有钱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当然也不会醉。

  李坏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子的。

  李坏并没有悲伤潦倒失意失败,李坏只不过遇到了一个他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李坏有钱沽酒李坏窖欢喝酒,李坏不好,李坏也有点优郁。

  最重要的是,李坏现在的问题比其他八千个有问题购人,加起来的问题都大。

  所以李坏醉了。

  李坏可怕的醉.多么让人头痛身酸体软目红鼻塞的醉,又多么可爱。一种可以让人忘去了一切肉体上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爱,谁愿意被那种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这种感觉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普天之下,每一个醉人最头痛的事。因为每个醉人都要醉,非窿不可,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醉人醒来后,所面对的现实,通常都是他所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坏醒了。

  他醒来后,所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韩峻那一张无情无义而且全无表情的脸。

  李坏醉李坏醒。

  二

  他也不知醉过多少次,唯一的遗撼是,每次醉后他都会醒。在现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希望他醉后能永不复醒。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韩峻这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人韩峻的手里。

  奇怪的是,韩峻的样子看来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看见他,只不过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坏对这种感觉的反应非常强烈,因为这种地方非常暗,李坏在酒醒后,所能看到的只有这双特别让人觉得感应强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到韩峻在问,用种同样异乎寻常的冷漠声音问他。

  “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坏?”

  “大内银库历失窃的那百七十万两库银,是不是你盗去的?”

  “不是。”

  这两个问题都是刑部审问人犯时最普通的问题,可是李坏听了却很吃惊。

  因为这两个问题都不像是韩峻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完全没有以前那么严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内库的那件盗案完全没有关系?”韩峻又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无关。”

  “那么你这几个月来所挥霍花去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钱财从哪里来的,好像也跟你没有关系,连点狗屁的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是李坏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他深深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是他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已经准备要被修理了。

  在韩峻面前说出这种话之盾,被毒打一顿,几乎是免不了的事。奇怪的是,韩峻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投有,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比阎王还凶狠的家伙,您么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为什么忽然变得对李坏如此客气。

  黑暗中居然另外还有人在。

  “李坏,没有关系的。不管韩峻老总问你什么,你都不妨大胆照实说。”这个人告诉李坏“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们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诚恳温和.而且带着种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李坏虽然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卸已经对他产生了分亲切和信心。

  “韩总捕,你再问。”这个人说“我相信他不会不说实话的。’

  韩峻干咳了两声,把刚则的那句话又问了次,问李坏怎么会忽然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本来是李坏的秘密。

  可是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下,在黑暗中,那个人的独处中,他居然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三

  多年前铁银衣经过多年地毯式的搜寻之后,终于找到了李坏把李坏从那个小城的泥泞中带了回去。让他见到了他的父亲也让他传得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秘技。

  可是李坏却还是没法子躺下去,甚至连个月都没法子躺下去。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是属于这个世界。

  他宁可像野狗样在泥泞中打滚,也不愿意锦衣玉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所以,他跑了。

  在一个没有星没有月也没有风的晚上,他从厨房里偷了好大好大一块还没有完全煮数的卤牛肉,用条麻绳像绑背包一样,绑在背后。就从这今天下武林中人公认的第家族中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约束,也受不了这里的家人奴仆们对他那种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态度。

  因为他不懂,在世家贵族间,最尊敬的礼貌,总是会带点冷淡的。太亲热太亲密就显不出尊敬来了。

  李坏当然不懂,一个在泥泞中生长的野孩子,怎么会懂得这种道理7

  这种道理甚至连腰缠万贯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坏跑了。

  可惜他没有跑多远就被铁银衣截佐,铁银衣居然也没有叫他回去。只不过,交给他两样东西一本小册,一个锦囊。

  “这是你父亲要我交给你的。”

  小册中记载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

  “这些日子来.我相信你父亲教给你很多关于飞刀的秘法。”铁银衣说“再加上这个册子里的要诀和你自己的苦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练成你们李家的飞刀,因你本来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里面本来就有你们李家的血。”

  “锦囊呢?”

  “这个锦囊里有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铁银衣说“因为这个锦囊是你母亲要你父亲交给你的,我们谁也没有打开来看过。”

  锦囊里只有张简略的地图,和几行简略的解说。说明了要怎么样寻找,才能找到图中标示的地方。

  这张图就好像根能够点钱成金的手指一样。

  李坏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他独处七年,练成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也找到了一宗富可敌国的宝藏。

  四

  韩峻虽然一直在勉强控制自己,可是当他在听李坏诉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经不受他的控制。都一直不停地在抽缩跳动。

  静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在听。

  “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价值究竟有多大?”他问李坏。

  “我相信,它的价值绝不会在大内失窃的库银之下。”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才缓缓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那么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这个人问李坏“你的母亲是谁?”

  “先母复姓上宫。”

  “难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这个一直很沉静的人,声音忽然变得也有点激动了起来。

  “不是。”李坏说“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黑暗中的人又长长吐出一口气:“难道你所找到的那宗宝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金钱帮,遗留在人间的宝藏?”

  这句话当然已不需要再回答。

  五

  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李坏立刻就明白,韩峻看起来为什么会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

  这间黑暗的屋子,原来是一间宽阔华丽的大厅,除了韩峻和李环之外,大厅还有九个人。

  九个人虽然都静坐不动,李坏也不认得他们,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是寻常的人。他们的气度和神情,已经足够表现出他们的身份。

  在这么样九个人的监视之下,韩峻怎么敢妄动。

  个瘦削矮小,着紫抱悬玉带的老人,馒馒地战了起来。

  6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这个气度高雅的老人说“我姓徐,字坚白号青石。”

  他的声音亲切而温和,就是刚才在黑暗小说话的那一个人。

  李坏当然知道他。

  徐家和李家是世交,青石老人和曼青先生,在少年时就换过了金兰帖子。只不过他禀承家训走的是正统的路子,秀才而举人,由举人面进士然后点为翰林,人清苑,到如今已是官居一品。

  以他的身份,怎么会卷入这件事的漩涡?

  青石老人好像已经看出他心里的疑惑。

  “我们这次出面,都是为了你来澄清这件事的,因为我们都是令尊的朋友。”青石老人说:“令尊相信你绝不是一个会为了钱财而去犯罪的人我们也相信他的看法。”

  所以他和另外八位气度同样高雅的老人,同时笑了笑。

  “所以我们这些久巳不问世事的老头子,这次才会挺身面出。”青石老人说“现在事情的真象终于己水落石出,现在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不是做儿子的所能了解的。”

  他拍了拍李坏的肩“你实在应该以能够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李坏没有开口。

  他只怕他一开口,眼中的热泪,就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青石老人说“有一位姓方的姑娘,本来想见你最后一面的,我也答应了她,可是后来她自己又改变了主

  相见真如不见。

  可可,可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情不由己。

  “现在,你在我们这一方面的事情已经全部了结了。对我们来说,你已经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了。”青石老人道:“以后你应该做,想去做些什么事,都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

  瑞雪。

  六

  这种可以冷得死人的大雪,居然也常常会被某些人当作吉兆。

  因为他们看不见雪中的冻骨,也听不见孩子们在酷寒中挨饿的哀号。

  可是瑞雪是不是真的能兆丰年呢?

  大概是,春雪初溶,当然对灌溉有利。灌溉使土地肥沃,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总是好的。

  宝剑有双峰,每件事都有正反两面。只可惜能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人,却很少。

  昨夜的积雪,一片片被风欧落风是从西北欧来,风声如呼哨.

  可是李坏听不见。

  因为李坏心里还有几句话在回荡,别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

  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是儿子想象不到的。

  你应该以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从今以后,你已经是一个自由人,应该怎么做,要去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去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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