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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六十四 列傳第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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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緝,字仲熙,吉水人。洪武中舉明經,授星子教諭。建文時入為國子助教。成祖即位,擢翰林侍講。立東宮,兼左中允,屢署國子監事。

  永樂十九年,三殿災,詔求直言,緝上疏曰:

  陛下肇建北京,焦勞聖慮,幾二十年。工大費繁,調度甚廣,冗官蠶食,耗費國儲。工作之夫,動以百萬,終歲供役,不得躬親田畝以事力作。猶且征求無藝,至伐桑棗以供薪,剝桑皮以為楮。加之官吏橫征,日甚一日。如前歲買辦顏料,本非土產,動科千百。民相率斂鈔,購之他所。大青一斤,價至萬六千貫。及進納,又多留難,往復展轉,當須二萬貫鈔,而不足供一柱之用。其後既遣官采之產所,而買辦猶未止。蓋緣工匠多派牟利,而不顧民艱至此。

  夫京師天下根本。人民安則京師安,京師安則國本固而天下安。自營建以來,工匠小人假託威勢,驅迫移徙,號令方施,廬舍已壞。孤兒寡婦哭泣叫號,倉皇暴露,莫知所適。遷移甫定,又復驅令他徙,至有三四徙不得息者。及其既去,而所空之地,經月逾時,工猶未及。此陛下所不知,而人民疾怨者也。

  貪官污吏,徧布內外,剝削及於骨髓。朝廷每遣一人,即是其人養活之計。虐取苛求,初無限量。有司承奉,惟恐不及。間有廉強自守、不事干媚者,輒肆讒毀,動得罪譴,無以自明。是以使者所至,有司公行貨賂,剝下媚上,有同交易。夫小民所積幾何,而內外上下誅求如此。

  今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水旱相仍,民至剝樹皮掘草根以食。老幼流移,顛踣道路,賣妻鬻子以求苟活。而京師聚集僧道萬餘人,日耗廩米百餘石,此奪民食以養無用也。

  至報効軍士,朝廷厚與糧賜。及使就役,乃驕傲橫恣,閑遊往來。此皆姦詭之人,懼還原伍,假此規避,非真有報効之心也。

  朝廷歲令天下織錦、鑄錢,遣內官買馬外蕃,所出常數千萬,而所取曾不能一二。馬至雖多,類皆駑下,責民牧養,騷擾殊甚。及至死傷,輒令賠補。馬戶貧困,更鬻妻子。此尤害之大者。

  漠北降人,賜居室,盛供帳,意欲招其同類也。不知來者皆懷窺覘,非真遠慕王化,甘去鄉土。宜於來朝之後,遣歸本國,不必留為後日子孫患。

  至宮觀禱祠之事,有國者所當深戒。古人有言,淫祀無福。況事無益以害有益,蠹財妄費者乎!

  凡此數事,皆下失民心,上違天意。怨讟之興,實由於此。

  夫奉天殿者,所以朝羣臣,發號令,古所謂明堂也,而災首及焉,非常之變也。非省躬責己,大布恩澤,改革政化,疏滌天下窮困之人,不能回上天譴怒。前有監生生員,以單丁告乞侍親,因而獲罪遣戍者,此實有虧治體。近者大赦,法司執滯常條,當赦者尚復拘繫。並乞重加湔洗,蠲除租賦,一切勿征,有司百官全其廩祿,拔簡賢才,申行薦舉,官吏貪贓蠹政者覈其罪而罷黜之。則人心歡悅,和氣可臻,所以保安宗社,為國家千萬年無窮之基,莫有大於此者矣。

  且國家所恃以久長者,惟天命人心,而天命常視人心為去留。今天意如此,不宜勞民。當還都南京,奉謁陵廟,告以災變之故,保養聖躬休息於無為,毋聽小人之言,復有所興作,以誤陛下於後也。

  書奏,不省。

  時三殿初成,帝方以定都詔天下,忽罹火災,頗懼,下詔求直言。及言者多斥時政,帝不懌,而大臣復希旨詆言者。帝於是發怒,謂言事者謗訕,下詔嚴禁之,犯者不赦。侍讀李時勉、侍講羅汝敬俱下獄,御史鄭維桓、何忠、羅通、徐瑢,給事中柯暹俱左官交阯,惟緝與主事高公望、庶吉士楊復得無罪。是年冬,緝進右庶子兼侍講。明年九月卒於官。

  緝博極羣書,居官勸慎,清操如寒士。子循,宣德中為翰林待詔,請贈父母。帝諭吏部曰:「曩皇祖征沙漠,朕守北京,緝在左右,陳說皆正道,良臣也,其予之。」

  鄭維桓,慈谿人。永樂十三年進士。出知交阯南清州,卒。柯暹,池州建德人。由鄉舉出知交阯驩州。累官浙江、雲南按察使。

  弋謙,代州人。永樂九年進士。除監察御史。出按江西,言事忤旨,貶峽山知縣。復坐事免歸。

  仁宗在東宮,素知謙骨鯁。及嗣位,召為大理少卿。直陳時政,言官吏貪殘,政事多非洪武之舊,及有司誅求無藝。帝多採納。既復言五事,詞太激,帝乃不懌。尚書呂震、吳中,侍郎吳廷用,大理卿虞謙等因劾謙誣罔,都御史劉觀令衆御史合糾謙。帝召楊士奇等言之,士奇對曰:「謙不諳大體,然心感超擢恩,欲圖報耳。主聖則臣直,惟陛下優容之。」帝乃不罪謙。然每見謙,詞色甚厲。士奇從容言:「陛下詔求直言,謙言不當,觸怒。外廷悚惕,以言為戒。今四方朝覲之臣皆集闕下,見謙如此,將謂陛下不能容直言。」帝惕然曰:「此固朕不能容,亦呂震輩迎合以益朕過,自今當置之。」遂免謙朝參,令專視司事。

  未幾,帝以言事者益少,復召士奇曰:「朕怒謙矯激過實耳,朝臣遂月餘無言。爾語諸臣,白朕心。」士奇曰:「臣空言不足信,乞親降璽書。」遂令就榻前書敕引過曰:「朕自即位以來,臣民上章以數百計,未嘗不欣然聽納。苟有不當,不加譴訶,羣臣所共知也。間者,大理少卿弋謙所言,多非實事,羣臣迎合朕意,交章奏其賣直,請置諸法。朕皆拒而不聽,但免謙朝參。而自是以來,言者益少。今自去冬無雪,春亦少雨,陰陽愆和,必有其咎,豈無可言。而為臣者,懷自全之計,退而默默,何以為忠。朕于謙一時不能含容,未嘗不自愧咎。爾羣臣勿以前事為戒,於國家利弊、政令未當者,直言勿諱。謙朝參如故。」時中官採木四川,貪橫。帝以謙清直,命往治之。擢謙副都御史,賜鈔以行,遂罷採木之役。

  宣德初,交阯右布政戚遜以貪淫黜,命謙往代。王通棄交阯,謙亦論死。正統初,釋為民。土木之變,謙布衣走闕下,薦通及甯懋、阮遷等十三人,皆奇才可用。衆議以通副石亨,謙請專任通,事遂寢。廷臣以謙負重名,奏留之,亦不報。景泰二年復至京,疏薦通等,不納。罷歸,未幾卒。仁宗性寬大,容直言,謙以故得無罪,反責呂震等。而黃驥言西域事,帝亦誚震而行其言。

  驥,全州人。洪武中,中鄉舉。為沙縣教諭。永樂時擢禮科給事中,常三使西域。仁宗初,上疏言:「西域貢使多商人假托,無賴小人投為從者,乘傳役人,運貢物至京師,賞賚優厚。番人慕利,貢無虛月,致民失業妨農。比其使還,多齎貨物,車運至百餘輛。丁男不足,役及婦女。所至辱驛官,鞭夫隸,無敢與較者。乞敕陝西行都司,惟哈密諸國王遣使入貢者,許令來京,止正副使得乘驛馬,陝人庶少甦。至西域所產,惟馬切邊需,應就給甘肅軍士。其碙砂、梧桐、鹻之類,皆無益國用,請一切勿受,則來者自稀,浮費益省。」帝以示尚書呂震,且讓之曰:「驥嘗奉使,悉西事。卿西人,顧不悉邪?驥言是,其即議行。」後遷右通政,與李琦、羅汝敬撫諭交阯,不辱命。使還,尋卒。

  黃澤,閩縣人。永樂十年進士。擢河南左參政。南陽多流民,拊循使復業。嘗率丁役至北京,周恤備至。久之,調湖廣。仁宗即位,入覲,言時政,多見采。

  宣宗立,下詔求言。澤上疏言正心、恤民、敬天、納諫、練兵、重農、止貢獻、明賞罰、遠嬖倖、汰冗官十事。其言遠嬖倖曰:「刑餘之人,其情幽陰,其慮險譎,大姦似忠,大詐似信,大巧似愚。一與之親,如飲醇酒,不知其醉;如噬甘腊,不知其毒。寵之甚易,遠之甚難。是以古者宦寺不使典兵干政,所以防患於未萌也。涓涓弗塞,將為江河。此輩宜一切疎遠,勿使用事。漢、唐已事,彰彰可監。」當成祖時,宦官稍稍用事,宣宗寖以親幸,澤於十事中此為尤切。帝雖嘉歎,不能用也。其後設內書堂,而中人多通書曉文義。宦寺之盛,自宣宗始。

  宣德三年擢浙江布政使。復上言平陽、麗水等七縣銀冶宜罷,幷請盡罷諸坑冶,語甚切。帝歎息曰:「民困若此,朕何由知。遣官驗視,酌議以聞。」

  澤在官有政績,然多暴怒。鹽運使丁鎡不避道,撻之,為所奏。巡按御史馬謹亦劾澤九載秩滿,自出行縣,斂白金三千兩償官物,且越境過家,遂逮下獄。正統六年黜為民。初,澤奏金華、台州戶口較洪武時耗減,而歲造弓箭如舊,乞減免。下部議得允,而澤已罷官踰月矣。

  孔友諒,長洲人。永樂十六年進士。改庶吉士,出知雙流縣。宣宗初,上言六事:

  一曰,守令親民之官,古者不拘資格,必得其人,不限歲月,使盡其力。今居職者多不知撫字之方,而廉幹得民心者,又遷調不常,差遣不一。或因小事連累,朝夕營治,往來道路,日不暇給。乞敕吏部,擇才望素優及久歷京官者任之。諭戒上司,毋擅差遣,假以歲月,責成治効。至遠缺佐貳,多經裁減,獨員居職,或遇事赴京,多委雜職署事,因循苟且,政令無常,民不知畏。今後路遠之缺,常留一正員任事,不得擅離,庶法有常守。

  二曰,科舉所以求賢,必名實相副,非徒誇多而已。今秋闈取士動一二百人。弊既多端,僥倖過半。會試下第,十常八九。其登第者,實行或乖。請於開科之歲,詳核諸生行履。孝弟忠信、學業優贍者,乃許入試。庶浮薄不致濫收,而國家得真才之用。

  三曰,祿以養廉,祿入過薄,則生事不給。國朝制祿之典,視前代為薄。今京官及方面官稍增俸祿,其餘大小官自折鈔外,月不過米二石,不足食數人。仰事俯育,與道路往來,費安所取資。貪者放利行私,廉者終窶莫訴。請敕戶部勘實天下糧儲,以歲支之餘,量增官俸,仍令內外風憲官,採訪廉潔之吏,重加旌賞。則廉者知勸,貪者知戒。

  四曰,古者賦役量土宜,驗丁口,不責所無,不盡所有。今自常賦外,復有和買、採辦諸事。自朝廷視之,不過令有司支官錢平買。而無賴之輩,關通吏胥,壟斷貨物,巧立辨驗、折耗之名,科取數倍,姦弊百端。乞盡停採買,減諸不急務,則國賦有常,民無科擾。

  其二事言汰冗員,任風憲,言者多及之,不具載。

  宣德八年命吏部擇外官有文學者六十八人試之,得友諒及進士胡端禎等七人,悉令辦事六科。居二年,皆授給事中,惟友諒未授官而卒。

  范濟,元進士。洪武中,以文學舉為廣信知府,坐累謫戍興州。宣宗即位,濟年八十餘矣,詣闕言八事。

  其一曰,楮幣之法,昉於漢、唐。元造元統交鈔,後又造中統鈔。久而物重鈔輕,公私俱敝,乃造至元鈔與中統鈔兼行,子母相權,新陳通用。又令民間以昏鈔赴平準庫,中統鈔五貫得換至元鈔一貫。又其法日造萬錠,共計官吏俸稍、內府供用若干,天下正稅雜課若干,斂發有方,周流不滯,以故久而通行。太祖皇帝造大明寶鈔,以鈔一貫當白金一兩,民歡趨之。迄今五十餘年,其法稍弊,亦由物重鈔輕所致。願陛下因時變通,重造寶鈔,一準洪武初制,使新舊兼行。取元時所造之數而增損之,審國家度支之數而權衡之,俾鈔少而物多,鈔重而物輕。嚴偽造之條,開倒換之法,推陳出新,無耗無阻,則鈔法流通,永永無弊。

  其二曰,備邊之道,守險為要。若朔州、大同、開平、宣府、大寧,乃京師之藩垣,邊徼之門戶。土可耕,城可守。宜盛兵防禦,廣開屯田,修治城堡,謹烽火,明斥堠。毋貪小利,毋輕遠求,堅壁清野,使無所得。俟其憊而擊之,得利則止,毋窮追深入。此守邊大要也。

  其三曰,兵不在多,在於堪戰。比者多發為事官吏人民充軍塞上,非白面書生,則老弱病廢。遇有征行,有力者得免,貧弱者備數。器械不完,糗糧不具。望風股栗,安能效死。今宜選其壯勇,勤加訓練,餘但令乘城擊柝,趨走牙門,庶幾各得其用。

  其四曰,民病莫甚於勾軍。衞所差官至六七員,百戶差軍旗亦二三人,皆有力交結及畏避征調之徒,重賄得遣。既至州縣,擅作威福,迫脅里甲,恣為姦私。無丁之家,誅求不已;有丁之戶,詐稱死亡。託故留滯,久而不還。及還,則以所得財物,徧賄官吏,朦朧具覆。究其所取之丁,十不得一,欲軍無缺伍難矣。自今軍士有故,令各衞報都督府及兵部,府、部諜布政、按察司,令府州縣準籍貫姓名,勾取送衞,則差人騷擾之弊自絕。

  其五曰,洪武中令軍士七分屯田,三分守城,最為善策。比者調度日繁,興造日廣,虛有屯種之名,田多荒蕪。兼養馬、採草、伐薪、燒炭,雜役旁午,兵力焉得不疲,農業焉得不廢。願敕邊將課卒墾荒,限以頃畝,官給牛種,稽其勤惰,明賞罰以示勸懲。則塞下田可盡墾,轉餉益紓,諸邊富實,計無便於此者。

  其六曰,學校者,風化之源,人材所自出,貴明體適用,非徒較文藝而已也。洪武中妙選師儒,教養甚備,人材彬彬可觀。邇來士習委靡,立志不弘,執節不固。平居無剛方正大之氣,安望其立朝為名公卿哉!宜選良士為郡縣學官,擇民間子弟性行端謹者為生徒,訓以經史,勉以節行,俟其有成,貢於國學。磨礱砥礪,使其氣充志定,卓然成材,然後舉而用之,以任天下國家事無難矣。

  其七曰,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漢高祖解平城之圍,未聞蕭、曹勸以復讎;唐太宗禦突厥於便橋,未聞房、杜勸以報怨。古英君良相不欲疲民力以誇武功,計慮遠矣。洪武初年嘗赫然命將,欲清沙漠。既以餽運不繼,旋即頒師。遂撤東勝衞於大同,塞山西陽武谷口,選將練兵,扼險以待。內修政教,外嚴邊備,廣屯田,興學校,罪貪吏,徙頑民。不數年間,朶兒只巴獻女,伯顏帖木兒、乃兒不花等相繼擒獲,納哈出亦降,此專務內治,不勤遠略之明效也。伏望遠鑒漢、唐,近法太祖,毋以窮兵黷武為快,毋以犁庭掃穴為功。棄捐不毛之地,休養冠帶之民,俾竭力於田桑,盡心於庠序。邊塞絕傷痍之苦,閭里絕呻吟之聲,將無倖功,士無夭閼,遠人自服,荒外自歸,國祚靈長於萬年矣。

  其八曰,官不在衆,在乎得人。國家承大亂後,因時損益,以府為州,以州為縣。繼又裁併小縣之糧不及俸者,量民數以設官。民多者縣設丞簿,少者知縣、典史而已。其時官無廢事,民不愁勞。今藩、臬二司及府州縣官,視洪武中再倍,政愈不理,民愈不寧,姦弊叢生,詐偽滋起。甚有官不能聽斷,吏不諳文移,乃容留書寫之人,在官影射,賄賂公行,獄訟淹滯,皆官冗吏濫所致也。望斷自宸衷,凡內外官吏,並依洪武中員額,冗濫者悉汰,則天工無曠,庶績咸熙,而天下大治矣。

  奏上,命廷臣議之。尚書呂震以為文辭冗長,且事多已行,不足采。帝曰:「所言甚有學識,多契朕心,當察其素履以聞。」震乃言:「濟故元進士,曾守郡,坐事戍邊。」帝曰:「惜哉斯人,令久淹行伍,今猶足用。」震曰:「年老矣。」帝曰:「國家用人,正須老成,但不宜任以繁劇。」乃以濟為儒學訓導。

  聊讓,蘭州人。肅府儀衞司餘丁也。好學有志尚,明習時務。景帝嗣位,懲王振蒙蔽,大闢言路,吏民皆得上書言事。景泰元年六月,讓詣闕陳數事,其略曰:

  邇歲土木繁興,異端盛起,番僧絡驛,污吏縱橫,相臣不正其非,御史不劾其罪,上下蒙蔽,民生凋瘵。狡寇犯邊,上皇播越。陛下枕戈嘗膽之秋,可不拔賢舉能,一新政治乎?昔宗、岳為將,敵國不敢呼名;韓、范鎮邊,西賊聞之破膽。司馬光居相位,強鄰戒勿犯邊。今文武大臣之有威名德望者,宜使典樞要,且延訪智術才能之士,布滿朝廷,則也先必畏服,而上皇可指日還矣。

  大臣,陽也;宦寺,陰也。君子,陽也;小人,陰也。近日食地震,陰盛陽微,謫見天地。望陛下總攬乾綱,抑宦寺使不得預政,遏小人俾不得居位,則陰陽順而天變弭矣。

  天下治亂,在君心邪正。田獵是娛,宮室是侈,宦寺是狎,三者有一,足蠱君心。願陛下涵養克治,多接賢士大夫,少親宦官宮妾,自能革奢靡,戒遊佚,而心無不正矣。

  堯立謗木,恐人不言,所以聖;秦除諡法,恐人議己,所以亡。陛下廣從諫之量,旌直言之臣,則國家利弊,閭閻休戚,臣下無所顧忌,而言無不盡矣。蘇子曰:「平居無犯顏敢諫之臣,則臨難必無仗節死義之士。」願陛下恒念是言而審察之。

  書奏,帝頗嘉納之。後四年,讓登進士。官知縣卒。

  景泰二年,監生郭佑亦上書言兵事,略曰:「逆寇犯順,上皇蒙塵,此千古非常之變,百世必報之讎也。今使臣之來,動以數千,務驕蹇責望於我,而我乃隱忍姑息,致賊勢日張,我氣日索,求和與和,求戰與戰,是和戰之權,不在我而在賊也。願陛下結人心,親賢良,以固國本;廣儲蓄,練將士,以壯國氣。正分定名,裁之以義。如桀驁侵軼,則提兵問罪。使大漠之南,不敢有匹馬闌入,乃可保百年無虞。不然西北力罷,東南財竭,不能一日安枕矣。昨以國用耗乏,謀國大臣欲紓一時之急,令民納粟者賜冠帶。今軍旅稍寧,行之如故。農工商販之徒,不較賢愚,惟財是授。驕親戚,誇鄉里,長非分之邪心。贓污吏罷退為民,欲掩閭黨之恥,納粟納草,冠帶而歸。前以冒貨去職,今以輸貨得官,何以禁貪殘,重名爵?況天下統一,藏富在民,未至大不得已,而舉措如此,是以空乏啟寇心也。」章下廷議,格不行。

  又有胡仲倫者,雲南鹽課提舉司吏目也。緣事入都,會上皇北狩,也先欲妻以妹,上皇因遣廣寧伯劉安入言於帝,仲倫上疏爭之。言:「今日事不可屈者有七。降萬乘之尊,與諧婚媾,一也。敵假和議,使我無備,二也。必欲為姻,驕尊自大,三也。索金帛,使我坐困,四也。以送駕為名,乘機入犯,五也。逼上皇手詔,誘取邊城,六也。欲求山後之地,七也。稍從其一,大事去矣。曩上皇在位,王振專權,忠諫者死,鯁直者戍,君子見斥,小人驟遷,章奏多決中旨,黑白混淆,邪正倒置。閩、浙之寇方殷,瓦剌之釁大作。陛下宜親賢遠姦,信賞必罰,通上情,達下志,賣國之姦無所投隙,倉卒之變末由發機,朝廷自此尊,天下自此安矣。」帝嘉納焉。

  又有華敏者,南京錦衣衞軍餘也。意氣慷慨,讀書通大義,憤王振亂國,與儕輩言輒裂眥怒詈。景泰三年九月上書曰:「近年以來,內官袁琦、唐受、喜寧、王振專權害政,致國事傾危。望陛下防微杜漸,總攬權綱,為子孫萬世法。不然恐禍稔蕭牆,曹節、侯覽之害,復見於今日。臣雖賤陋,不勝痛哭流涕。謹以虐軍害民十事,為陛下痛切言之。內官家積金銀珠玉,累室兼籯,從何而至?非內盜府藏,則外朘民膏。害一也。怙勢矜寵,占公侯邸舍,興作工役,勞擾軍民。害二也。家人外親,皆市井無籍之子,縱橫豪悍,任意作奸,納粟補官,貴賤淆雜。害三也。建造佛寺,耗費不貲,營一己之私,破萬家之產。害四也。廣置田莊,不入賦稅,寄戶郡縣,不受征徭,阡陌連亙,而民無立錐。害五也。家人中鹽,虛占引數,轉而售人,倍支鉅萬,壞國家法,豪奪商利。害六也。奏求塌房,邀接商旅,倚勢賒買,恃強不償,行賈坐敝,莫敢誰何。害七也。賣放軍匠,名為伴當,俾辦月錢,致內府監局營作乏人,工役煩重幷力不足。害八也。家人貿置物料,所司畏懼,以一科十,虧官損民。害九也。監作所至,非法酷刑,軍匠塗炭,不勝怨酷。害十也。」章下禮部,寢不行。

  又有賈斌者,商河人,山西都司令史也。亦疏言宦官之害,引漢桓帝、唐文宗、宋徽欽為戒。且獻所輯忠義集四卷,採史傳所記直諫盡忠守節之士,而宦官恃寵蠹政,可為鑒戒者附焉,乞命工刊布。禮部以其言當,乞垂鑒納,不必刊行。帝報聞。

  左鼎,字周器,永新人。正統七年進士。明年,都御史王文以御史多闕,請會吏部於進士選補。帝從之。尚書王直考鼎及白圭等十餘人,曉諳刑名,皆授御史。而鼎得南京。尋改北,巡按山西。

  時英宗北狩,兵荒洊臻。請蠲太原諸府稅糧,停大同轉餉夫,以蘇其困。也先請和,抗言不可。尋以山東、河南饑,遣鼎巡視,民賴以安。律,官吏故勘平人致死者抵罪,時以給事中于泰言,悉得寬貰。鼎言:「小民無知,情貸可也。官吏深文巧詆,與故殺何異?法者,天下之公,不可意為輕重。」自是論如律。

  景泰四年疏言:「瓦剌變作,將士無用,由軍政不立。謂必痛懲前弊,乃今又五年矣。貂蟬盈座,悉屬公侯;鞍馬塞途,莫非將帥。民財歲耗,國帑日虛。以天下之大,土地兵甲之衆,曾不能振揚威武,則軍政仍未立也。昔太祖定律令,至太宗,暫許有罪者贖,蓋權宜也。乃法吏拘牽,沿為成例,官吏受枉法財,悉得減贖。骫骳如此,復何顧憚哉。國初建官有常,近始因事增設。主事每司二人,今有增至十人者矣。御史六十人,今則百餘人矣。甚至一部有兩尚書,侍郎亦倍常額,都御史以數十計,此京官之冗也。外則增設撫民、管屯官。如河南參議,益二而為四,僉事益三而為七,此外官之冗也。天下布、按二司各十餘人,乃歲遣御史巡視,復遣大臣巡撫鎮守。夫今之巡撫鎮守,即曩之方面御史也。為方面御史,則合衆人之長而不足,為巡撫鎮守,則任一人之智而有餘,有是理邪?至御史遷轉太驟,當以六年為率。令其通達政事,然後可以治人。巡按所係尤重,毋使初任之員,漫然嘗試。其餘百執事,皆當慎擇而久任之。」帝頗嘉納。

  未幾,復言:「國家承平數十年,公私之積未充。一遇軍興,抑配橫徵,鬻官市爵,率行衰世苟且之政,此司邦計者過也。臣請痛抑末技,嚴禁遊惰,斥異端使歸南畝,裁冗員以省虛糜,開屯田而實邊,料士伍而紓饟。寺觀營造,供佛飯僧,以及不急之工,無益之費,悉行停罷。專以務農重粟為本,而躬行節儉以先之,然後可阜民而裕國也。倘忽不加務,任掊克聚斂之臣行朝三暮四之術,民力已盡而征發無已,民財已竭而賦斂日增。苟紓目前之急,不恤意外之虞,臣竊懼焉。」章下戶部。尚書金濂請解職,帝不許。鼎言亦不盡行。

  踰月,以災異,偕同官陳救弊恤民七事。末言:「大臣不乏奸回,宜黜罷其尤,用清政本。」帝善其言,下詔甄別,而大臣辭職並慰留。給事中林聰請明諭鼎等指實劾奏,鼎、聰等乃共論吏部尚書何文淵、刑部尚書俞士悅、工部侍郎張敏、通政使李錫不職狀。錫罷,文淵致仕。

  鼎居官清勤,卓有聲譽。御史練綱以敢言名,而鼎尤善為章奏。京師語曰:「左鼎手,練綱口。」自公卿以下咸憚之。

  鼎出為廣東右參政。會英宗復位,以郭登言,召為左僉都御史。踰年卒。

  練綱,字從道,長洲人。祖則成,洪武時御史。綱舉鄉試,入國子監。歷事都察院。郕王監國,上中興八策。也先將入犯,復言:「和議不可就,南遷不可從,有持此議者,宜立誅。安危所倚,惟于謙、石亨當主中軍,而分遣大臣守九門,擇親王忠孝著聞者,令同守臣勤王。檄陝西守將調番兵入衞。」帝悉從之。

  綱有才辨,急功名。都御史陳鎰、尚書俞士悅皆綱同里,念綱數陳時政有聲,且畏其口,遂薦之,授御史。

  景泰改元,上時政五事。巡視兩淮鹽政。駙馬都尉趙輝侵利,劾奏之。三年冬,偕同官應詔陳八事,並允行。亡何,復偕同官上言:「吏部推選不公,任情高下,請置尚書何文淵、右侍郎項文曜於理。尚書王直、左侍郎俞山素行本端,為文曜等所罔,均宜按問。」帝雖不罪,終以綱等為直。明年命出贊延綏軍務,自陳名輕責重,乞授僉都御史。帝曰:「遷官可自求耶?」遂寢其命。

  初,京師戒嚴,募四方民壯分營訓練,歲久多逃,或赴操不如期,廷議編之尺籍。綱等言:「召募之初,激以忠義,許事定罷遣。今展轉輪操,已孤所望,況其逃亡,實迫寒餒,豈可遽著軍籍。邊方多故,倘更召募,誰復應之?」詔即除前令。

  五年巡按福建,與按察使楊珏互訐,俱下吏。謫珏黃州知府,綱邠州判官。久之卒。

  曹凱,字宗元,益都人。正統十年進士。授刑科給事中。磊落多壯節。

  英宗北征,諫甚力,且曰:「今日之勢,大異澶淵。彼文武忠勇,士馬勁悍。今中貴竊權,人心玩愒。此輩不惟以陛下為孤注,即懷、愍、徽、欽亦何暇恤?」帝不從,乘輿果陷。凱痛哭竟日,聲徹禁庭,與王竑共擊馬順至死。

  景泰中,遷左。給事中林聰劾何文淵、周旋,詔宥之。凱上殿力諍,二人遂下吏。時令輸豆得補官,凱爭曰:「近例,輸豆四千石以上,授指揮。彼受祿十餘年,費已償矣,乃令之世襲,是以生民膏血養無功子孫,而彼取息長無窮也。有功者必相謂曰,吾以捐軀獲此,彼以輸豆亦獲此,是朝廷以我軀命等於荏菽,其誰不解體!乞自今惟令帶俸,不得任事傳襲,文職則止原籍帶俸。」帝以為然,命已授者如故,未授者悉如凱議。

  福建巡按許仕達與侍郎薛希璉相訐,命凱往勘。用薦,擢浙江右參政。時諸衞武職役軍辦納月錢,至四千五百餘人,以凱言禁止。鎮守都督李信擅募民為軍,糜餉萬餘石,凱劾奏之。信雖獲宥,諸助信募軍者咸獲罪。在浙數年,聲甚著。

  初,凱為給事,常劾武清侯石亨。亨得志,修前憾,謫凱衞經歷,卒。

  許仕達,歙人。正統十年進士。擢御史。景泰元年四月上疏言災沴數見,請帝痛自修省。帝深納之。未幾,復請於經筵之餘,日延儒臣講論經史。帝亦優詔襃答。巡按福建,劾鎮守中官廖秀,下之獄。秀訐仕達,下鎮守侍郎薛希璉等廉問。會仕達亦劾希璉貪縱,乃命凱及御史王豪往勘。還奏,兩人互有虛實,而耆老數千人乞留仕達。給事中林聰,閩人也,亦為仕達言。乃命留任,且敕希璉勿搆郤。仕達厲風紀,執漳州知府馬嗣宗送京師。大理寺劾其擅執,帝以執贓吏不問。期滿當代,耆老詣闕請留,不許。未幾,即以為福建左參政。天順中,歷山東、貴州左、右布政使。

  劉煒,字有融,慈谿人。正統四年進士。授南京刑科給事中。副都御史周銓以私憾撻御史。諸御史范霖、楊永與尚褫等十人共劾銓,煒與同官盧祥等復劾之。銓下詔獄,亦訐霖、永及煒、祥等。王振素惡言官,盡逮下詔獄。霖、永坐絞,後減死。他御史或戍或謫。煒、祥事白留任,而銓已先瘐死。煒累進都給事中。

  景泰四年,戶部以邊儲不足,奏令罷退官非贓罪者,輸米二十石,給之誥敕。煒等言:「考退之官,多有罷軟酷虐、荒溺酒色、廉恥不立者,非止贓罪已也。賜之誥敕,以何為辭。若但襃其納米,則是朝廷誥敕止直米二十石,何以示天下後世。此由尚書金濂不識大體,有此謬舉。」帝立為已之。山東歲歉,戶部以尚書沈翼習其地民瘼,請令往振。及往,初無方略。煒因劾翼,且言:「其地已有尚書薛希璉、少卿張固鎮撫,又有侍郎鄒幹、都御史王竑振濟,而復益之以翼,所謂『十羊九牧』。乞還翼南京戶部,而專以命希璉等。」從之。平江侯陳豫鎮臨清,事多違制。煒劾之,豫被責讓。

  明年,都督黃〈王厷〉以易儲議得帝眷,奏求霸州、武清縣地。煒等抗章言:「〈王厷〉本蠻僚,遽蒙重任。怙寵妄干,乞地六七十里,豈盡無主者,請正其罪。」帝宥〈王厷〉,遣戶部主事黃岡、謝昹往勘。還奏,果民產。戶部再請罪〈王厷〉,帝卒宥焉。昹官至貴州巡撫,以清慎稱。

  煒,天順初出為雲南參政,改廣東,分守惠、潮二府。潮有巨寇,招之不服,會兵進剿,誅其魁。改涖南韶。會大軍征兩廣,以勞瘁卒官。

  尚褫,字景福,羅山人。正統四年進士。除行人。上書請毋囚繫大臣。擢南御史。以劾周銓下獄,與他御史皆謫驛丞,得雲南虛仁驛。景泰五年冬因災異上書陳數事,中言:「忠直之士,冒死陳言。執政者格以條例,輕則報罷,重則中傷,是言路雖開猶未開也。釋教盛行,誘煽聾俗,由掌邦禮者畏王振勢,度僧多至此,宜盡勒歸農。」章下禮部,尚書胡濙惡其刺己,悉格不行。量移豐城知縣,為邑豪誣搆繫獄,尋得釋。

  成化初,大臣會薦,擢湖廣僉事。初有詔,荊、襄流民,許所在附籍。都御史項忠復遣還鄉,督甚急,多道死。褫憫之,陳牒巡撫吳琛請進止。琛以報忠,忠怒劾褫。中朝知其意在卹民,卒申令流民聽附籍,不願,乃遣還鄉。褫為僉事十年,所司上其治行,賜誥旌異。致仕卒。

  單宇,字時泰,臨川人。正統四年進士。除嵊縣知縣。馭吏嚴。吏欲誣奏宇,宇以聞。坐不幷上吏奏,逮下獄。事白,調諸暨。

  遭喪服除,待銓京師。適英宗北狩,宇憤中官監軍,諸將不得專進止,致喪師,疏請盡罷之,以重將權。景帝不納。

  初,王振佞佛,請帝歲一度僧。其所修大興隆寺,日役萬人,糜帑數十萬,閎麗冠京都。英宗為賜號「第一叢林」,命僧大作佛事,躬自臨幸,以故釋教益熾。至是宇上書言:「前代人君尊奉佛氏,卒致禍亂。近男女出家累百千萬,不耕不織,蠶食民間。營搆寺宇,徧滿京邑,所費不可勝紀。請撤木石以建軍營,銷銅鐵以鑄兵仗,罷遣僧尼,歸之民俗,庶皇風清穆,異教不行。」疏入,為廷議所格。復知侯官。

  而咸陽姚顯以鄉舉入國學,亦上言:「曩者修治大興隆寺,窮極壯麗,又奉僧楊某為上師,儀從侔王者。食膏粱,被組繡,藐萬乘若弟子。今上皇被留賊庭,乞令前赴瓦剌,化諭也先。誠能奉駕南還,庶見護國之力。不然,佛不足信彰彰矣。」

  當景泰時,廷臣諫事佛者甚衆,帝卒不能從。而中官興安最用事,佞佛甚於振,請帝建大隆福寺,嚴壯與興隆並。四年三月,寺成,帝剋期臨幸。河東鹽運判官濟寧楊浩切諫,乃止。

  宇好學有文名,三為縣,咸以慈惠聞。居侯官,久之卒。

  顯後為齊東知縣,移武城,公廉剛正。用巡撫翁世資薦,擢太僕丞。浩初以鄉舉入國學,除官未行,遂抗疏,聲譽籍甚。累官右副都御史,巡撫延綏。

  張昭,不知何許人。天順初,為忠義前衞吏。英宗復辟甫數月,欲遣都指揮馬雲等使西洋,廷臣莫敢諫。昭聞之,上疏曰:「安內救民,國家之急務;慕外勤遠,朝廷之末策。漢光武閉關謝西域,唐太宗不受康國內附,皆深知本計者也。今畿輔、山東仍歲災歉,小民絕食逃竄,妻子衣不蔽體,被薦裹蓆,鬻子女無售者。家室不相完,轉死溝壑,未及埋瘞,已成市臠,此可為痛哭者也。望陛下用和番之費,益以府庫之財,急遣使振卹,庶饑民可救。」奏下公卿博議,言雲等已罷遣,宜籍記所市物俟命。帝命姑已之。

  天順三年秋,建安老人賀煬亦上書論時事,言:「今銓授縣令,多年老監生。逮滿九載,年幾七十,苟且貪污。宜擇年富有才能者,其下僚及山林抱德士,亦當推舉。景泰朝,錄先賢顏、孟、程、朱子孫,授以翰林博士,俾之奉祀。然有官無祿,宜班給以昭崇儒之意。黃幹、劉爚、蔡沈、真德秀配祠朱子,亦景泰間從僉事呂昌之請,然未入祝辭,宜增補。預備義倉,本以振貧民,乃豪猾多冒支不償,致廩庾空虛。乞令出粟義民,各疏里內饑民,同有司散放。」

  未幾,又言:「朝廷建學立師,將以陶鎔士類。而師儒鮮積學,草野小夫夤緣津要,初解兔園之冊,已厠鶚薦之羣。及受職泮林,猥瑣貪饕,要求百故,而授業解惑,莫措一詞。生徒亦往往玩愒歲月,佻達城闕,待次循資,濫升太學。侵尋老耋,倖博一官。但厪身家之謀,無復功名之念。及今不嚴甄選,人材日陋,士習日非矣。」帝善其言,下所司行之。

  高瑤,字庭堅,閩縣人。由鄉舉為荊門州學訓導。成化三年五月抗疏陳十事。其一言:「正統己巳之變,先帝北狩,陛下方在東宮,宗社危如一髮。使非郕王繼統,國有長君,則禍亂何由平,鑾輿何由返。六七年間,海宇寧謐,元元樂業,厥功不細。迨先帝復辟,貪天功者遂加厚誣,使不得正其終,節惠隮祀,未稱典禮。望特敕禮官集議,追加廟號,盡親親之恩。」章下,廷議久不決。至十二月始奏:「追崇廟號,非臣下敢擅議,惟陛下裁決。」而左庶子黎淳力爭,謂不當復,且言:「瑤此言有死罪二:一誣先帝為不明,一陷陛下於不孝。臣以謂瑤此舉,非欲尊郕王,特為羣邪進用階,必有小人主之者。」帝曰:「景泰往過,朕未嘗介意,豈臣子所當言。淳為此奏,欲獻諂希恩耶?」議遂寢。然帝終感瑤言。久之,竟復郕王帝號。

  瑤後知番禺縣,多異政。發中官韋眷通番事,沒其貲鉅萬於官。眷憾甚,誣奏於朝。瑤及布政使陳選俱被逮,士民泣送者塞道。瑤竟謫戍永州。釋還,卒。

  黎淳,華容人。天順元年進士第一。官至南京禮部尚書,頗有名譽。其與瑤爭郕王廟號也,專欲阿憲宗意,至以昌邑、更始比景帝,為士論所薄。當成化時,言路大阻,給事、御史多獲譴。惟瑤以卑官建危議,卒無罪,時皆稱帝盛德云。

  又有虎臣者,麟遊人。成化中貢入太學。上言天下士大夫過先聖廟,宜下輿馬。從之。省親歸,會陝西大饑,巡撫鄭時將請振,臣齎奏行,陳饑歉狀,詞激切,大獲振貸。已,上言:「臣鄉比歲災傷,人相食,由長吏貪殘,賦役失均。請敕有司審民戶,編三等以定科徭。」從之。孝宗踐阼,將建棕棚萬歲山,備登眺。臣抗疏切諫。祭酒費誾懼禍及,鋃鐺縶臣堂樹下。俄官校宣臣至左順門,傳旨慰諭曰:「若言是,棕棚已毀矣。」誾大慚,臣名遂聞都下。頃之,命授七品官,乃以為雲南〈石咢〉嘉知縣,卒官。

  贊曰:明自太祖開基,廣闢言路。中外臣寮,建言不拘所職。草野微賤,奏章咸得上聞。沿及宣、英,流風未替。雖升平日久,堂陛深嚴,而逢掖布衣,刀筆掾史,抱關之冗吏,荷戈之戍卒,朝陳封事,夕達帝閽。採納者榮顯其身,報罷者亦不之罪。若仁宗之復弋謙朝參,引咎自責,即懸鞀設鐸,復何以加。以此為招,宜乎忼慨發憤之徒扼腕而談世務也。英、景之際,實錄所載,不可勝書。今掇其著者列於篇。迨憲宗季年,閹尹擅朝,事勢屢變,別自為卷,得有考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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